朋友们都叫他“屠屠”。屠屠人缘特好,因为他总是像个孩子,有种天真烂漫的神叨劲儿,不江湖也不世故,对人总有股不设防的亲近劲儿,以至于我一直有错觉他是接近八零年代的。当初还有“四大天王”之说的绘画圈子有一阵出了一批这样半大的少年英雄,都挺生猛,也非常快地被商业化的路子定型,四川一向是出艺术家的地方,新人里也永远不乏川军的力量,以至于有的画廊会定期专门到四川去挖人才。屠屠在四川画家里还是有点特别,他的画从一开始我就喜欢,首先透着灵性,灵性里面是对人性的坦白触碰,这和勇气无关,从题材上就和跟他一个年龄的那批画家拉开了距离,屠屠画的手感也特别好,这个不是至关重要的但若有也只能用才华来形容,有才华的艺术家永远是珍珠。这些年屠屠明显成长了,同样关于玩偶的世界的描绘更多了现实的残酷性,如同一个少年的情色梦醒看清了周遭的城市风景,看到了指向未来的苍茫天空或者进入了更深远的谜局暂时不能回身。对于大部分的艺术家聚集北京,屠屠也有自己的看法,他这些年一直在成都的画室里安静地工作,不愿卷入当代艺术的“快”。艺术的开始总是令人兴奋,但艺术的持续却是考验人的一桩事,上次见到屠屠,他说又有新的方向了,我相信他,也真盼望着中国艺术家都能走出自己的小城。

向:你是四川人,曾经还在深圳做过一段时间生意吧?也算走南闯北了,说说你呆过的城市吧,这些城市对你而言都有什么意义?
屠:深圳呆了最短的时间吧,多少有点梦想,呵呵,“发财梦”。开始觉得时机选错了,后来才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那块料。我如果都可以发财了,全世界都可以了。呆时间比较长的是杭州和成都,两个城市很相似,慢慢悠悠的,充满了人情味。这两个城市像是我的基调,因为在这样的城市里我好像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和对象交流。在北京我就很容易急躁,容易没有耐心。但北京的天气很好,气候变化大,人的思考问题方法也不太和南方一样,大气。我喜欢。如果是说钱的事儿,成都的说半天还没有扯到钱上,北京人感觉钱的单位是“亿”,虽然有点夸张,我喜欢夸张的东西,因为这样人的精神状态比较高兴嘛。

向:人是环境动物,所以我爱问别人对所处城市的看法,环境是造就你这个独特个体的因素。
屠:我觉得环境很重要,我又是一个很想融入到新的环境中的人,我努力在寻找环境的未来。我是一个努力向前看的人。

向:介绍一下你创作的几个阶段吧?对你来说有重要转折意义的作品?
屠:大概早一个阶段是比较本能的,有想说的欲望,但这个阶段更多是借助别人的语法、修辞来描述这个世界给你的刺激、感受;第二个阶段会更多借助理论,或者是在自我当中重复,我一人分饰两角,既在骗人,也在被骗,而且还很虔诚。

向:四川人历来愿意往外面闯,四川的艺术家人数众多,“北漂”的也人数众多,几乎是艺术圈的一个独特现象,你对这样的现象有什么看法?
屠:我讨厌很多人做一样的事情,我2002年时很想来“北漂”,后来看见很多人都来北京我就不太想来了。我觉得摘到苹果不一定非得守在那里,我们在成都也有苹果吃。

向:至少从作品上你和四川的艺术家还是有很明显的差别的,这和你在中国美院读书有关吗?当初为什么选择中国美院?
屠:当然有关。国美喜欢读书,培养了我一部分对外来信息的好奇,掌握了一些方法。但我幸好没有掉在理论的迷宫里边,又可以开心地运用四川人直观的天性。当初主要是太调皮了,在附中被留校察看了,当时就发誓不读四川美院,算命的说去北方好,我自己算了一卦,还是去浙江好。

向:为什么选择玩偶作为你画里的主角?她们是你的想象之物吗?
屠:最早我画过一头猪的玩具,把它身上画了很多细细的血痕,在光滑的表面有一种刺痛感,后来我觉得猪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开始伤害人,而且觉得伤害那种穿着诱惑衣服的女人特别舒服。

向:你早期的画面传达出来的更像一个男孩的幻想后来越来越多对于都市梦魇的描绘,那些色情的玩偶更像是没有精神内核的城市垃圾——你后来有些画面描绘的真的很像是巨大的垃圾场——它们存在于你的想象你必须把它们描述出来还是有更多的批判意义?
屠:更多是种发泄,就是觉得画的人越多越爽,有种在疯人院生活的感觉。我是不太喜欢营造一个自我空间里边生活的人,所以我更喜欢去描述自己的一种反应。

向:像马格里特一样,你的画面里总是出现一些落寞的男子,显然比玩偶们更有人性,那些人是你自己吗?
屠:那些男人都是胖胖的,穿着制服。这些男人可能只是一种幻觉。好像不是我,应该不是我。

向:女孩肯定和性幻想有关了,本来以为男人是你自己的化身,又不是,那你画中的人物不管男女都是“对象”了(我喜欢你用的这个词)?对象是指外部世界的人与物?内心一些东西的对应物?
屠:其实是太难解释了,那些穿着制服、略带疲惫的男人的身影,与撩拨人而又表现得旁若无人的女孩——他们集合在我穿梭的城市里,很可能我自己也是幻觉。唯一看不见的是欲望,像透明的绳子,穿过我们的肉体,把我们像烧烤一样连着……
“对象”这个词似乎不太对,我觉得艺术家很像面对茫茫大山、绵延起伏的未知里的寻宝者,如果这些山脉成为“对象”,就算拥有再好的仪器,“对象”也很难向我们展示其深层的奥秘,艺术家还是很懂内心直觉法则的人吧,“对象”就像是自己亲近的什么……

向:不管是你的画里,还是你这个人的身体里,都有一个长不大的男孩——可以这么说吗?所以我一直有错觉以为你很小。目前艺术圈里有一批年纪和你相仿的艺术家,三十多岁,似乎都面临一种转变的困扰,我想是从一种个人经验的基础上,进入更广更大的视野,对你来说,有这种困扰吗?
屠:好吧,我身体里住了一个男孩,我好几次让他搬走他都不肯。困扰在前两年比较明显,可我觉得现在已经清楚了。我觉得我找到了自己和对象交流的方式,这种东西不是完全可以通过学习得来的,而在困扰的期间更想用很多的知识、理论和思想去填补这种交流方式的空虚,但这种东西更多是一种参照。
我突然间感觉我在一个巨大的漩涡中,偶尔可以停下来,我努力抓住这种感觉,发现我可以在漩涡中定住。这种感觉有点像游泳的时候脚突然抽筋,沉到水底扳住脚,一会儿就又浮了上来。就是有时候你发现周围东西都在流动,你可以不用跟着那些参照去跑,可以停在那儿,他们在动,你却是静止的,当然有时候还是会被带走,但我很想回去静止时那一刻的感觉。

向:你害怕长大吗?现实生活中你有那么爱女孩子吗?还是说只是感兴趣一种游戏而已?欲望是你的动力吗?
屠:我不怕长大,时间在流动,我们好像被困在它的维度里,也只能长大了……我常在想,所谓永恒应该就是超越普遍的观察方式,从单维度的时间与空间中自由出来的感受吧。对具体的欲望我还是只能抽象回答啊,我越来越觉得人单纯比较好,单纯的不是生活,而是人的内心。生活中会遭遇到女孩或是什么的并不能预知,让她们都来吧!欲望强弱好像每个人都差不多吧,有些人把它释放出来了,释放不出来的人就老爱埋怨,那也挺累,挺花体力的。

向:我知道,在你新的作品里也即将打破你以前一些习惯,方向大概是什么?突破口往往是最重要的,倒不是一下子做出一个多完整的东西。
屠:我不告诉你。突破口在自己身上,总之要找到自己合适的、只属于自己的方式。比重复空洞的自我要快乐很多。

向:哈哈,好吧,我喜欢这个风格哈哈。现在的艺术家生计上已经都不是最底层的了,甚至有时艺术让人有种暴富的感觉,比起你当年去深圳做生意,做艺术这种职业应该给你更多的快乐和信心,你还有钱上的焦虑吗?
屠:我偶尔会有对物质的焦虑,我喜欢赛车还有跑车,我还喜欢种树。钱的问题就是力所能及吧,有多少钱不是我决定的,我很想和实际的决定者谈判一次。

向:艺术家肯定是一个可以独善其身的职业,非常个人化,也相对非常自由,自由有时来自于自我的绝对放大,有没有想过艺术的社会诉求之类的问题?
屠:想过。我觉得成熟地面对社会的办法有两种,一种来自对社会的尖锐批判,还有一种是具体地做事情去推动这个社会。我更喜欢后一种,责任心对我来说不是用来评价的,是具体呈现的。

向:我知道在汶川地震的时候,你们四川艺术家做了很多具体的帮助,周春芽大哥肯定是最出名的,对你来说,这样的经验带给你什么?
屠:先是恐惧,后来我具体地认识了很多人,在接触的细节里其实并没有恐怖,他们其实充满了对生活的热情,只是提前感受到了人生中偶然和不完整的东西。我请他们吃饭的时候,那些男孩、女孩也在打情骂俏,谈论那种很青春的话题,但是我送他们回房间后,我问他们你们谈恋爱吗?他们沉默了半分钟,说女孩是拿来宠的。我觉得他们的话里充满了纯真,但提前遭遇了不完整。

向:想要自己的小孩吗?
屠:我要很多小孩,但我估计我不太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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