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言之內,歷史之外

戴锦华

在美术馆现场,偶遇向京的个展——“唯不安者得安宁”。在欣喜、惊艳的同时,我经历了某种奇特的失语——诸多现成的语词:名词或术语,形容词或试图描述、勾勒的长短句瞬间涌出并阻塞,继而失语。因为,它们恰切却多余,顺妥却远难充分;因为,那些似乎只出自对今日阐释路径的预设与依赖,而非身体所体认到的那份浸染与情动。

女雕塑家。一个昭然若揭的事实或一个赫然凸显的坐标与参数。此处,重音标记落在定语或修饰词上。女性,女性艺术家,或女性主义艺术家?至少是召唤着女性主义阐释的艺术家及作品。一望而知,她的两个可称壮观的作品序列“保持沉默”与“全裸”(及此前的全部序列),无疑背书了这一坐标的必需与合情入理。然而,即使暂且搁置了二十世纪“理论”或理论化阐释的先在弊端:预设性的解读路径,在我感知中,类似标签对向京作品的覆盖所及,似乎显影液涂过,显露密写文字的同时,展露出大片的斑驳含混的、充满擦痕与印记的空白。于我,这至为稔熟而当然的进入路径,似乎并未令我如手执密钥或得知暗语般地,确信自己已足踏入向京世界的隐门。

毋庸赘言,向京的艺术是女性的,也是关于女性的。但这里的“女性”,不囿于任何规范惯例,也非刻意源自任何立场或主义;“她”不是某种社会类属,不是某种遭践踏或被宠溺的客体,不是某种经漠视或凝视的客体最终反客为主。“她”是却不仅是某种盈溢而丰饶、恣肆而默然的所在。作为一个具象的,甚至是“写实”的雕塑家,在向京的展览现场,你直面到的是间或巨大、偶尔纤巧的女性的身体——某种凸显的、物质性的在场;鲜有例外地,她们不羁而蓬勃,带着某种强悍的孤寂与执拗的不屑一顾。向京的创作自发轫到极盛期,几乎持续奔涌为一个个作品系列。其起始点,与其说是面对父权社会的挑衅或嘶喊,不如说是一部昔日私藏的日记:关于个人的生命,关于成长、变形中的身体,关于私密的、不曾付诸语言的也没有语言可托付的体验。由女童到少女,由青春期到女人,终及老妇……“成长”的不宁、躁动焦灼而无奈。或许,对向京作品展开性别的或女性主义的阐释的诱惑正来自于此:女性,尽管从不间断地被书写、被描摹、被歌咏或唾骂,但几乎从不曾有女性的连续的生命故事得以讲述。女童与少女,少女与少妇,女人或母亲与老妇,各有无尽的故事、无穷的形象,但除却某类个体的传记或传记体故事,女人的生命为社会话语分切为不同的、异质性的片段:为初潮、为婚礼与婚床(“从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为生育和养育、为衰老并丧失性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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